星期二(6月29日)早上打开收音机发现,头条新闻是美国逮捕了十个俄罗斯间谍。这个间谍案有几个特点。一是人数之多。《纽约时报》援引了前克格勃将军Oleg D. Kalugin的话指出,即使在冷战的高峰,苏联在美国的没有外交身份保护的间谍数也没有这么多。二是这个间谍网花了十几年的功夫,不是打入美国机要部门,而是深入美国普通人的生活,做“沉底鱼”。他们相互之间还结婚生了一堆孩子。由于他们的美国化,莫斯科的总部得经常提醒他们不要光顾着过日子(并向莫斯科报销费用)却忘了初衷
。
这里要点评的是俄国花大钱和大耐性维持这个间谍网的目的。根据对他们的起诉书,莫斯科总部给他们的任务是调查研究美国的政策圈并建立与其的联系,了解美国的伊朗政策,中央情报局领导层,和美国议会内部政治。问题是这些信息在美国基本是公开的,根本不需要间谍!网上网下,各种媒体中有关的信息极其丰富。联邦调查局对这帮间谍监视了十年,并截获了他们与莫斯科总部的大量秘密通讯,但对他们不能以间谍罪起诉,因为他们送回莫斯科总部的信息没有一个属于机密。对他们起诉的罪名只是非法为外国政府服务,因为他们从俄国政府领钱,向俄国政府提供服务,但没有向美国政府登记注册(换句话说,他们没有外交或游说身份)。
可笑也可悲的是莫斯科总部不明白,或者说不相信美国的信息是如此地公开。联邦调查局截获的来自莫斯科总部的一个文件表扬了一个间谍提供了关于黄金市场的报告,并说该报告已被转送给财政部和经济发展部。该间谍称他的消息来源是个消息灵通的金融家,但其中的内容其实在行业小报中到处有。也就是说,俄国没读懂美国。十个真正了解美国的公开学者和专家,比十个间谍有用得多。
中国有没有读懂美国呢?中国政府和情报部门的水平咱不知道,但我要评一评中国的受过大学以上教育的社会精英阶层。我认为,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政府的各级人员往往来自于社会精英阶层,政府的盲点往往是社会精英阶层盲点的反映。我在上海有一帮要好同学,与他们的聚餐是我每次回上海的保留节目。他们没有一个是政府官员(这与上海是个商业城市有关
),但他们个个是见过市面的成功人士,社会的骨干和精英。可是关于美国的各种各样阴谋论在他们中间很有市场。在中国什么都是秘密,所以“内部”消息,小道消息泛滥。(我是不相信几经周折的“内部”消息或小道消息的。我认为它们的可信性很低,它们反映的更多的是传话人的心态。)依中国推测美国,他们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公开。
同时我在美国的感受是什么呢?举个例子吧。去年这个时候,有天晚上我在睡觉前随便翻看电视。那天正好历史和军事频道没有好节目,我就翻看到了C-SPAN频道(属于有线电视基本套装的频道之一),发现正在播放一个前几天在华盛顿的一个智囊机构中举行的一个关于美国对华政策的研讨会,主讲人为刚刚上任的奥巴马政府负责远东事务的国务卿助理和刚刚卸任的小布什政府负责远东事务的国务卿助理,还有几个中国问题专家。躺在家里沙发上乱翻电视,我就能得知,奥巴马政府不愿意淡化二十国集团(G20)、强化二国集团(指中美两国),因为他们认为国际舆论比单独的双边会谈更有可能说服中国在经济问题上进行合作。你不得不承认这是对中国国内政治的精细解读,过去一年中人民币汇率的走向也证实了这个洞见。
这个与国内的亲戚朋友对美国的认知差是我写这个博客的动因之一。我知道如果光凭我说的话,反映往往只是将信将疑
。以下我要翻译一篇间谍案曝光后,美国主要媒体中很有代表性的文章。该文章的作者是前中央情报局驻中东的一线情报官,现《时代》周刊的情报问题专栏作家Robert Baer。该文的题目可以翻为《俄国间谍闹剧:可笑也可悲》(The Russian Spy Caper: So Funny, Except When It’s Not)。记住此文是美国情报专家,在美国杂志上,写给美国读者看的文章。以下是此文的大意翻译,我的注解补充以[天行者按:]为标记。
让俄国人去搞不懂冷战其实早已死了、被埋葬掉了。 星期一被逮捕的十个被指控的沉底鱼的数量超过了50年代在这里的间谍数,当时苏美之间还真有可能会打起起来。(第11名嫌犯在塞浦路斯被逮捕,但被保释。)这不得不使你思考俄国人在花费这个间谍网所需的数千万美元时,倒底在想什么。他们是不是为了一个新冷战作准备?
另一个奇怪的事情是这些俄国间谍嫌疑犯在间谍手段上也似乎滞留在冷战时期:隐形墨水,秘密的情报和现金交接。为什么不可以每个月去一次欧洲见你的上级?除此之外,整个运作中还有滑稽的草率行为。有一次,一个联邦调查局特工与嫌疑人之一接头,自称自己是上级的临时替代。这个被指控的俄国间谍不仅相信了,她也没有注意到,她随后被联邦调查局特工跟踪到Verizon[天行者按:美国主要电话公司之一]的商店,在那里他们观察她购买预付电话卡。然后,他们观察到她把Verizon的购物袋扔进一个垃圾桶,里面还有收据。上面的名字是Irene Kutsov,不是她在美国用的名字,她用的地址是“虚假街99号”。事实上,这些嫌疑人没有被以间谍罪起诉,而是以没有风光的阴谋充当未经授权的外国代理人和阴谋洗钱罪被起诉。莫斯科声称这些指控是毫无根据的。
我们尽可嘲笑这是《聪敏起来》(Get Smart)[天行者按:这是美国60年代嘲讽间谍的一个电视系列喜剧]的劣质版本,但令人不安的一面是,这意味着1991年苏联瓦解后俄罗斯的情报机关并没有成熟起来,这也可能意味着克里姆林宫也没有成熟起来。你只需要仔细考虑俄国间谍们被指派的“任务”,比如寻找美国对伊朗的“秘密”政策。克里姆林宫难道不明白,即使是奥巴马政府,你可以从华尔街日报的论坛版或由美国事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天行者按:这是美国的一个右翼智囊机构]主办的会议中找出它的政策?还有了解美国中央情报局领导层的任务。莫斯科在Amazon[天行者按:美国最大的购物网站,我最心爱的网上书店。
]开个帐户,并开始购买由前中央情报局特工写的回忆录岂不是便宜多了?与俄国不同,美国中央情报局由着它的特工写它的领导,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好事丑事都可以写。
这个间谍案让我们担心的是俄罗斯假设我们仍然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等地方的玩大博弈(the Great Game)[天行者按:大博弈是指列强进行的地缘政治大竞争],他们似乎认为一个全球性的零和游戏还在进行中。俄罗斯是否认为,如果美国奇迹般地稳定了阿富汉并扶持了一个亲西方的政府,难道莫斯科会损失吗?
如果真是玩伊朗这部棋,非常不幸的是俄国不明白,我们绝对需要莫斯科作为一个全面的盟友来遏制伊朗。如果俄国仍然用冷战思维,认为它可以将伊朗变成我们在中东永远的针刺,这非常可能导致我们双方都得承受的灾难。让我们希望这只是俄罗斯情报机构跟不上时代的曲调,而不是克里姆林宫跟不上时代。
如果我是奥巴马总统,我会很快释放这些间谍嫌疑,把他们送回莫斯科,并带上香槟酒,再派国务卿去访问,问克里姆林宫对美国还有什么想知道但还不知道的事。

“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同时,什么样的政府培养什么样的人民。中国人永远不会相信美国人的坦率,美国人也从来都听不懂中国人说话背后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