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厄泼赖从何来

我在《开场白》中说，我除了是“新闻瘾君子”(news junkie)和“历史万年迷”(history buff)之外，还是“科学追星族”(science groupie)。至今为止我写的主要是时事和历史，这里我要介绍一下上个月发表在世界上最著名学术刊物上的一个最前沿的科研成果。这个深刻和精彩的研究用自然科学方法解剖了人性的重要一面。

我到美国以后的一个新发现是，这里的理科正在颠覆文科。传统文科的方法是在书斋里读别人的理论，引别人的文字，或干脆自己搞一套理论。结果是理论一大堆，但鉴别手段没有。自然科学的出发点是理论和假设，通过实验和数据，理论和假设可以被扬弃。人性(human nature)从来就是文科的话题，但今天对人性最深刻的解剖来自于实验和数据。顺便说一下，《冰海沉船》贴中的两起沉船事件可以被看作为“自然实验”。

英语里有fair play一说，始于莎士比亚。中文一般译为“公平竞争”，但我决定借用鲁迅的音译“费厄泼赖” ，因为fair play不仅指竞争中的公平态度，而是泛指待人接物中的公平态度。三月份，著名的《科学》期刊上有一篇题为《市场，宗教，社区大小，以及公平和惩罚的演化》(Markets, Religion, Community Size, and the Evolution of Fairness and Punishment)的学术论文，分析了fair play（费厄泼赖）态度的来源。其新颖的结论是市场参与程度和世界性宗教是关键；社区越大，惩罚对维护公平的作用越大。学术论文是写给专家们看的，所以对技术细节描述详细。上个星期的《经济学家》上有一篇介绍此论文的科普性文章，题为《无私的费厄泼赖的起源》(The origins of selflessness Fair play)。以下是此文的大意翻译，我的注解补充以[天行者按：]为标记。

从进化的角度看，公平的存在是一个谜。那些与无关系的人互相信任与合作的行为，在生物进化的意义上有什么好处呢？特别是与陌生人一次性的交往，就更难解释为什么人类没有选择自私的行为。标准答案是，人类天生的社会心理是针对祖先旧石器时代的小规模社会的。换句话说，公平只是旧时代的遗留物，在绝大多数人际关系是与自己有共同遗传利益的亲属关系的时代，欺骗毫无进化意义。

[天行者按：现代生物学认为，有两种利他（非自私）行为有明显的进化优势，所以在生物世界很普遍。一是对血亲的利他行为，例如母亲对孩子。二是虽无血亲关系，但有长期反复交往关系，例如，群居的蝙蝠会相互喂食。但人类的利他行为超过这两种，即使是对只有一次性交往的陌生人，人类社会仍普遍有一定的公道观念，这是需要解释的独特现象。]

这种解释的毛病是不同社会的公平观念相差很大，这与公平是进化来的心理工具这个说法不符。另外一种解释是，公平是一种社会构造，出现较晚，是对贸易发展等文化变迁的反应。有人提出，它也可能与有组织宗教的兴起密切有关。

British Columbia大学的Joseph Henrich和他的同事想测试这些相互矛盾的假设。他们推断，如果公平观念真的是针对旧石器时代的，那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任何差别都应是随机的。但是，如果公平这个观念是文化的产物，它的地区差别就会与各地社会的某些特征有系统的联系。在《科学》上刚刚发表的一个研究中，Henrich博士和他的团队调查了公平观念和两个社会现象的关系：社会经济整合的程度和信仰宗教的情况。

为了这项研究，Henrich博士从15个当代小规模社会中招募了2148名志愿者。这些社会包括Dolgan（西伯利亚的狩猎民族），Hadza（坦桑尼亚的游牧采摘民族），和Sanquianga（哥伦比亚的捕鱼民族）。

首先，志愿者被要求参与一系列的游戏，用来衡量他们的公平观念。其中之一是被称为独裁者的游戏。这个游戏的两家对手（并不见面）被给予一笔钱。他们中的一家把钱分成两份，由他决定将哪一份交给第二家。或许作为一个游戏，这并不好玩，但它提供了一个衡量公平观念的好办法，因为只要第一家愿意，他有权做不公平的事。

另一个研究人员要求志愿者参与的游戏更为微妙。在其中，第二家有机会拒绝第一家的分法，两家都一分钱拿不到。但是在这个版本中，，第二家必须在听到第一家提出的实际数额前就决定他愿意接受的最低额（10％的跨度）。这提供了一个对惩罚的愿意程度的衡量手段，即使惩罚有代价。另有一个游戏被用来衡量两家与第三方的互动。

在衡量了每个社会中盛行的公平观念之后，研究人员还计算了这些社会的市场整合程度。他们用的指标是一个家庭食物总卡路里中从市场上购买的食物，而不是自己种植，狩猎或捕捞的食物，所提供的卡路里的百分比。这些志愿者还被问及他们是否参与世界性宗教（而不是部族性宗教）。

研究结果支持了对公平的文化解释，或者至少，在不同的社会中公平水平的差别可以用文化解释。事实上，那些人类学认为最接近旧石器时代生活（狩猎和采集，只有少量的贸易）的社会，公平似乎最没用。生活在缺乏市场整合的社会里的人们对公平或不公平交易的惩罚较少显示关注。随着社会达到更高程度的市场整合，公平的观念提高。来自于整合程度更高的社会的人们更有可能惩罚那些不公平的人，即使自己要付出昂贵代价。

[天行者按：下图来自于《科学》上的原文。横轴是市场整合程度（买来的卡路里的比率），纵轴是独裁者游戏第一家分给第二家的钱（占总钱数的百分比）。图上的回归线朝右上走，意味着总体规律是，一个社会的市场整合程度越高，它的公平观念越强。]

对于相信进步的人来说，这一发现带来了很大的安慰。它显示了人类，尽管不完美，至少在道义上有朝积极方向的可塑性。如果经济整合是公平的动力，那么它可以被视为一种技术类型的东西。随着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那些有发达的卫生，交通，能源等系统的社会比没有这些的社会更成功。也许公平观念是这些系统的无形对等。

但是，Henrich博士还发现，一个社会的公平观念也关系到其对世界性宗教的参与程度。跟非参与者比，世界性宗教的参与导致独裁者游戏中给对方的钱增加10个百分点。

基督教这样的世界性宗教，他们的道德准则，他们无所不知、乐于进行道德判断的上帝，和他们对天堂与地狱的信仰，确实很有可能会对他们的参与者的公平观念有强化作用，所以这个观察合情合理。因此，从经济角度来看，强调道德判断的宗教，其实是进步力量。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许多接受这种宗教的社会会如此成功，这也是为什么这种宗教会成为世界性宗教的原因。[天行者按：《科学》上的原文，把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归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