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日赶美

2008年,奥运是中文媒体的热门话题。今年,世博是热点。其实今年中国达到了一个真正的里程碑,但却不见中文媒体的关心: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超过了日本,只剩下美国还跑在中国前面。《经济学家》的网站上有一张图表把这个里程碑放进了历史的长镜头,值得与大家分享。在此附上这张图表,并将相伴的短文翻译如下。我的补充和评论在图表之后。

根据8月16日星期一公布的数据,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按市场汇率日本的经济在第二季度落后于中国(按实际购买力已落后一段时间了)。严格地说这些数字不能直接比较:日本的数字经过季节性调整而中国的数字没有。狡辩除外,即使还没有,日本也将很快被超过。今年早些时候刚去世的经济学家Angus Maddison汇总的数据表明,过去2000多年中的绝大多数时间中,中国和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他们为什么曾经落后这么远比他们为什么目前欣欣向荣更是一个谜。

HistoryWorldGDP

经济历史学家Angus Maddison于今年4月24日去世,享年83岁。他的最著名成就是对世界各国的经济从公元1年到2030年的规模进行了估计。上面这个图表的历史数据就来自于Angus Maddison的书。上面这个图表画的是实际购买力(Purchasing-power parity,简称PPP)换算成1990年的美元,为了展示各国的相对分量。

Angus Maddison提出世界的人均收入在公元1000年(北宋开国40年)到1820年(清朝嘉庆25年)之间徘徊不前。1820年后世界经济以几何级数增长,人均寿命延长。中国近代的落后一般被追述到1839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1820年,中国的经济规模(深褐色)远大于英国的经济规模(灰色)。但工业革命带来的质变帮助英国在20年后打败清朝。

从十八世纪开始,工业革命起源于英国,然后传到欧洲大陆和北美(美国:深蓝色)。两百多年后,工业革命深入东亚和南亚大陆,帮助中国和印度(粉红色)开始回到他们两千年来传统经济地位。最新一期的《经济学家》杂志的封面标题是“世纪之争:中国对印度”(Contest of the century: China v India)。

柏拉图的中华共和国

连着两个星期“走南闯北”地开会,冷落了《译不达意》。现在回头介绍一篇七月底《经济学家》网站上的有趣博客,题为”Plato’s Republic of China“,可以译为《柏拉图的中华共和国》。这个题目需要解释一下:柏拉图(Plato)是古希腊的哲学家,数学家,雅典学院的创始人。雅典的这个学院(Academy)是西方世界第一个高等学习机构。整个西方哲学和科学的基础是由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本人,和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奠定的。柏拉图最著名的著作叫”Republic”(共和国),阐述了什么是公正,讨论了各种政体和社会模式。柏拉图写作的特色是用(苏格拉底)对话形式,他的”Republic”(共和国)一书就是以苏格拉底(Socrates)与雅典人及外国人(非雅典人)讨论的形式写的。《经济学家》网站上的这篇博客就是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与中国政府之间的一个争论以对话形式生动地总结了一下。以下是该文的大意翻译。

正如每个书商所知,禁止某个出版物只会使每个人都想要读它。自2006年以来,中国一直拒绝公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人员为中国写的年度报告。这反而引起了对刚刚看到曙光的2010年报告的不同寻常的兴趣。

拒绝公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人员的例行检查报告的国家往往是穷国(圭亚那),刺猬头(沙特阿拉伯),或既是穷国又是刺猬头(缅甸)。事实上,一个国家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参考报告的反应几乎比你在报告自身中找到的任何经济指标都更好。穷国害怕基金,选择压制其结论;中等国家与它争吵;富国对它不在意。

关于中国的这份报告显示,中国仍然牢牢地在第二阵营,还不属于最后那个阵营。中国当局仍然十分在意基金的意见,确保该报告既反映他们的意见也反映基金的意见之后,他们才同意公布该报告。这个你来我往的争论显示在该报告部分内容有“我们这样说,他们那样说”的味道。事实上,这个关于中国有争议的贸易顺差(current-account surplus)的讨论可以很容易地写成一个苏格拉底对话: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国的汇率仍然是“大大”地过低。

中国:你怎么知道?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因为你的美元储备迅速增加。

中国:那是因为美国人印钞印得太快。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但是自从90年代后期,你的实际汇率几乎没有加强,尽管你所取得的各种进展。

中国:这是一个随意的日期。如从1994年算起实际汇率上升达50%;从2005年算起实际汇率上升达22%。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你说的很正确,与随意的一个时间点比可能是蒙骗性的。

中国:对。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但你的贸易盈余将在未来数年继续膨胀。看看我们的模型!

中国:我们驳斥这一观点。我们的盈余在未来数月将继续下降,然后趋于平稳。均衡点就在眼前。未来将与过去不同。你的模型就像一个洞穴墙上的影子。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你能不能借给我们一些钱?

中国:500亿美元够不够?

题外话

7月31日的《经济学家》封面值得与大家分享:

Econ31July2010

该期的主题是“中国工人的崛起,为什么这对整个世界是件好事”。其主要论点之一是,中国蓝领工人的工资上升,会降低中国的出口,提高中国的进口,帮助平衡世界贸易,与人民币升值起同样作用。经济的不平衡就象被堵的水一样,这里不行,总有其它脆弱地方来释放压力。

如果人民币升值,得益的将主要是中国的白领阶层,沿海城市的精英,因为只有他们有余钱消费进口货。蓝领工人主要消费国内产品,不受人民币汇率影响。如果中国蓝领工人工资上升,人民币维持低汇率,中国的白领阶层和沿海城市的精英的实际生活水平会相对下降:保姆和钟点工的价格会跟着蓝领工资上升,进口货依然如此贵。

从社会的安定和国家的长治久安来看,让(穷二代的)打工仔打工妹多分一杯羹是件好事。

Postscript(后记):
在中国政府内部,主张提高人民币汇率的是中国人民银行。作为中央银行,人行的职责是宏观货币政策调控。目前中国经济的重要敌人是通货膨胀。中国巨额的贸易顺差是通货膨胀压力的重要部分:中国生产的产品出口到海外,客户付的是美元等外币,为了支付厂家,中国人民银行得印相应的人民币。如果有相应的进口,人民币数量与市场上的商品数量还是平衡。如果有大的贸易顺差(出口大于进口),人民币数量会超过市场上的商品数量,这就是通货膨胀。普通人的感受就是物价上涨。当然中国政府用各种手段限制因出口而来的人民币在市场上的流通,减轻通货膨胀压力。但中国的贸易顺差之巨大,时间之长,人行的调控越来越难。从某种意义来说,中国贸易顺差额就是中国通货膨胀燃料箱的读数。如果提高人民币汇率,即使贸易顺差不减少,人行也可少印一些人民币,减轻通货膨胀压力。

在中国政府内部,反对提高人民币汇率最积极的是商业部,因为商业部本身的业绩依赖于出口企业的业绩。但是认为维持人民币低汇率可以继续维持出口增长的想法是非常短视的。先不讲国际经济环境变了,人民币的通货膨胀(物价上涨)是蓝领工人开始组织起来要求加工资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蓝领工资的上升又会造成更大的通货膨胀压力:厂家会把增加的成本以提高货物价格的方式转移给消费者,这不仅发生在出口品上,也会发生在国内市场上。通货膨胀的失控于民于国都是极其有害的

汇率的调控是可大可小,可上可下。蓝领工资却是上升比下降容易得多,蓝领工资上升和通货膨胀还有可能形成相辅相成的恶性循环。劳工与厂方的冲突还对社会和政治秩序造成威胁。允许民族主义情绪左右宏观货币政策?悬乎!

发达国家的中央银行普遍由任期长的技术官僚负责,独立于政府和议会,就是为了减少政治对宏观货币政策的影响。利益集团的呼声,老百姓的情绪,都是民主政治的正常部分。但宏观货币政策,必须紧盯着通货膨胀,以维护长期持续发展。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人民网是《人民日报》办的网站,怎么说都该算是严肃认真的中国主流媒体了吧?该报的记者该有一定水平,不至于被耍吧?该报的编辑应该没有太大的经济压力去追求哗众取宠,耸人听闻的花边吧?与政治无关的海外新闻报道,普通中文读者应该可以信赖它吧?

7月8日,人民网刊登了一则题为《当猴子成为战场杀手》的新闻报道。该文称:

近日英国媒体披露,阿富汗塔利班武装人员正在训练猴子使用武器,以袭击美军。该媒体记者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的瓦济里斯坦部落地区,看到了几只肩扛AK—47步枪和布伦式轻机枪的“猴子士兵”,并拍下了照片。这篇报道及图片在各国媒体和网络上广泛流传开来。据报道,美国军事专家称其为“猴恐怖分子”。

该报道的英文版首先在6月28日的英文的People’s Daily的网站上出现,并伴有下面这张照片:

MonkeyGunBoy

7月9日该“新闻”又在People’s Daily的网站上再现,这次没有了照片。首先要指出的是,这三篇报道的文字并不完全相同,但基本内容一致。

因为该报道以英文出现,引起了英文媒体和网上世界的注意。如果真有“塔利班猴子战士”之事,西方的读者也会感兴趣。美国主流媒体在刊登新闻时,都要进行核实。可是没人能找到“近日英国媒体披露”中的“英国媒体”是哪个。6月28日英文版的文章的最后一段说“一个美国高级军方信息来源证实塔利班猴子战士的存在”,英语媒体纷纷向美国军方询问,但都无法证实此事。人民日报的这则报道在英文媒体网上世界成为笑料。我就是首先在《时代》周刊上读到此事

英文版的People’s Daily上的文章没有署名,但中文的人民网的文章有署名。该文作者为“徐秉君”,责任编辑为“赵健”,在此为两君立个“可笑榜”!为什么会闹出如此笑话呢?我不知道。但此事让我想起另一件事。2002年5月29日,《北京晚报》刊登了一篇文章,说美国议会威胁说他们要将美国首都搬到田纳西的孟菲斯,或北卡的夏洛特,甚至加拿大的多伦多 :-) ,除非华盛顿市建造新的现代化设施。其实该文是翻译的“洋葱头”(The Onion)上的一篇文章。而这个“洋葱头”网站是个美国的新闻讽刺网站,他们模拟新闻的形式,嘲笑时事。该文的本意是讽刺美国的一些职业球队威胁要离开他们原来的城市,除非该城市给它们建造新的现代化设施。原来《北京晚报》的海外消息经常靠懂英文,但不真正懂美国的人在网上找文章连抄加翻。当洛杉矶时报的记者为此事采访《北京晚报》的编辑时,这位Yu Bin同志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出版前有没有核对消息来源?你怎么证明这条报道是错的?”读者不需要向编辑证明什么,编辑则要时刻维护媒体的信誉,因为你卖的是报纸,不是擦屁股纸 :-)

人民日报一“报道”,其它的中文媒体就开始以谬传谬,添油加醋:请看“中国时刻”上“综合扬子晚报、城市晚报报道”。我写这个博客的动因之一就是中文媒体和网站上时有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东西。我一直佩服方舟子,但我一直觉得“打假”太花时间精力了。我的时间精力花在介绍美国和西方,可能更有意义。“打假”太严肃了,这篇就算是“打笑”吧 :-)

记得曾有句歌词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时候中文媒体里的“外面的世界”比外面世界的现实更“精彩” :-) 。中文媒体对“外面的世界”的报道猎奇性太多,无头脑的抄袭太多,深入报道分析太少。同时,我明显地注意到美国主流媒体对中国的报道越来越深入,因为他们投入人力资金(派遣常驻中国记者并培养自己的中国记者)。《非诚务扰》的马诺“名言”该是中国得不能再中国的事儿吧?与美国压根不搭界吧?嘿,居然《时代》周刊和《纽约时报》都有报道分析。

只有健康才能聪明

小白脸》帖讲的是人群健康水平对女性择偶选择的影响。这里要介绍的是寄生虫盛行度对人群平均智商的影响。算是又一个“理科颠覆文科”的例证吧 :-)

7月1日的《经济学家》登了一篇题为《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的文章。该标题不是英文,而是拉丁语名言(来自于古罗马诗人Juvenal的讽刺诗Satire X),可以翻为“健康的身体扛着健全的脑袋”(A sound mind in a sound body)。该文的副标题是:寄生虫和病原体可以解释为什么世界上某些地区的人比其他地区的人聪明。该文介绍的是6月30日刚在英国皇家学会的学术刊物(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上登出的一篇学术论文

以下是《健康的身体扛着健全的脑袋》一文的大意翻译,我的注解补充以[天行者按:]为标记。

人类的智力令人费解。在某些地方,它的平均值高于其他地方的平均值。最近数十年来它似乎在上升。为什么这两件事是如此是有争议的。不过,这个星期新墨西哥大学的一组研究人员提出了对这两个问题的相同解释:传染性疾病的影响。如果他们是对的,这就意味着传染病的控制在一个国家发展中的至关重要,这个重要性是以前没有被充分认识到的。寄生虫和病原体很多的地方,不仅遭受疾病对他们劳动力的破坏性影响,而且对从出生开始的一个又一个孩子的人力资本有侵蚀。

Christopher Eppig和他的同事们在英国皇家学会的刊物上提出他们的解释。他们指出新生儿的大脑需要这些儿童能源代谢的87%。5岁时这个数字仍然是44%,甚至成人的大脑(只占身体重量的2%)要消耗身体能量的四分之一。任何对这种能源的竞争都可能会损害大脑的发育,而寄生虫和病原体则在几个方面竞争。有些直接吃寄主的组织细胞,或劫持寄主的分子机制来复制自己。有些,特别是那些生活在肠道里的,阻止其寄主吸收食物。所有这些都激发寄主的免疫系统,从而使资源从其他事情上转移开去。

这组研究人员发现的,一个国家的疾病负担和其人民的平均智力之间的负相关令人印象深刻。他们从世界卫生组织的由28种传染病造成的伤残调整生命年(DALY)来估计一个国家的疾病负担。192个国家有这种数据。智力分数则来自于本世纪初英国心理学家Richard Lynn和芬兰政治学家Tatu Vanhanen的113个国家的智商(IQ)研究,以及荷兰心理学家Jelte Wicherts随后的研究。

IQdisease

平均智力名单最下面是赤道几内亚,圣露西亚随后,莫桑比克和加蓬并列倒数第三。这些国家属于传染性的疾病负担最重的国家之一。最高平均智力国家名单最上面是新加坡,韩国随后。中国和日本并列第三位。这些国家的疾病水平都相对较低。美国,英国和一些欧洲国家,紧随其后。这项研究涉及到的国家名单可以在这里找到。[天行者按:在此贴结尾处。]

相关性约67%[天行者按:相关系数是0.87,智商(IQ)差别的67%(=0.87*0.87)可以用疾病负担(DALY)来解释],这个结果纯粹是随机偶然的概率是一万分之一[天行者按:也就是说这个结果不是偶然]。但相关性不是因果关系,因此Eppig先生和他的同事们试图排除其他的可能解释。以前的研究提出收入,教育,低水平的农业劳动力(被更需要脑力的劳动代替),气候(在冷气候中的生存挑战可能引起智力的进化),甚至离人类非洲老家的距离(新环境可能鼓励更高的智力),作为国家智商差异的解释。但是,所有这些,也许除了最后一个,都与疾病有关,通过仔细的统计分析,Eppig先生和他的同事们证明了,当疾病的后果被包括进去后,它们的作用要么消失要么减少到很小。

此外还有感染和寄生虫影响认知的直接证据。肠道蠕虫在许多场合已被证明如此。疟疾也对大脑不利。在肯尼亚儿童(脑)疟疾幸存者的一项研究表明,八分之一遭受长期的认知损害。但是Eppig先生和他的同事们认为,各种各样引起腹泻的病虫是最大的威胁。腹泻对孩子打击很大。占婴儿死因的六分之一,即使那些没有被腹泻整死的婴儿,它也在大脑迅速成长发育的时候阻止了食物的吸收。

这些研究人员预测有一种健康问题会随着智力增长。哮喘和其他过敏症的频率上升被许多专家认为是因为婴幼儿的免疫系统,没有受到感染的挑战,转而攻击他们理应保护的身体细胞。一些研究已经表明一个国家的过敏症频率,与其平均智商的相关性。 Eppig先生和他的同事们预测,未来的研究将确认这种关系。

当然,另外一个预测是随着各国征服疾病,其公民的智力将上升。过去几十年里发达国家的智力在上升已被观察到。该现象被称作弗林效应(Flynn effect),命名于James Flynn,该现象的发现人。然而,该现象的原因一直是个谜,直到现在。如果Eppig先生是正确的,严重传染病在这些国家几乎被消灭,通过疫苗,清洁饮水和污水处理,可以解释大部甚至全部弗林效应(Flynn effect)。

当 Lynn博士和Vanhanen博士最初发表他们的智商数据时,他们用这些数据提出国家间智力的差别是国家经济发展水平不同的主要原因的理论。这个研究将因果关系倒了过来。发展不足带来的许多健康问题,造成智力水平的差异。毫无疑问,这个恶性循环,使贫困国家的陷于贫困。但是,这个新的理论也提供了一个打破这种恶性循环的办法。如果进一步的研究支持Eppig先生和他的同事们的想法,他们替世界做了一件好事,他们给了决策者又一个理由,为什么消除疾病应该是发展的主要目标,而不是美好的事后补充。

[天行者按:英国皇家学会会刊上的学术论文的原文中还提到,智商(IQ)与身体的对称性有正相关性。要知道身体的对称性是美丽英俊的基本条件。这项研究表明,这个相关性是因为智商与身体的对称性都受高频率传染性疾病的负面影响。一个孩子受到传染病的侵害,可能引起多方面的发育不完善,包括大脑和身体的对称性。]

[天行者按:富裕,健康,聪明,漂亮是个相互加强的良性循环。它们的反面也是一个相互加强的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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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读懂美国

星期二(6月29日)早上打开收音机发现,头条新闻是美国逮捕了十个俄罗斯间谍。这个间谍案有几个特点。一是人数之多。《纽约时报》援引了前克格勃将军Oleg D. Kalugin的话指出,即使在冷战的高峰,苏联在美国的没有外交身份保护的间谍数也没有这么多。二是这个间谍网花了十几年的功夫,不是打入美国机要部门,而是深入美国普通人的生活,做“沉底鱼”。他们相互之间还结婚生了一堆孩子。由于他们的美国化,莫斯科的总部得经常提醒他们不要光顾着过日子(并向莫斯科报销费用)却忘了初衷 :-)

这里要点评的是俄国花大钱和大耐性维持这个间谍网的目的。根据对他们的起诉书,莫斯科总部给他们的任务是调查研究美国的政策圈并建立与其的联系,了解美国的伊朗政策,中央情报局领导层,和美国议会内部政治。问题是这些信息在美国基本是公开的,根本不需要间谍!网上网下,各种媒体中有关的信息极其丰富。联邦调查局对这帮间谍监视了十年,并截获了他们与莫斯科总部的大量秘密通讯,但对他们不能以间谍罪起诉,因为他们送回莫斯科总部的信息没有一个属于机密。对他们起诉的罪名只是非法为外国政府服务,因为他们从俄国政府领钱,向俄国政府提供服务,但没有向美国政府登记注册(换句话说,他们没有外交或游说身份)。

可笑也可悲的是莫斯科总部不明白,或者说不相信美国的信息是如此地公开。联邦调查局截获的来自莫斯科总部的一个文件表扬了一个间谍提供了关于黄金市场的报告,并说该报告已被转送给财政部和经济发展部。该间谍称他的消息来源是个消息灵通的金融家,但其中的内容其实在行业小报中到处有。也就是说,俄国没读懂美国。十个真正了解美国的公开学者和专家,比十个间谍有用得多。

中国有没有读懂美国呢?中国政府和情报部门的水平咱不知道,但我要评一评中国的受过大学以上教育的社会精英阶层。我认为,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政府的各级人员往往来自于社会精英阶层,政府的盲点往往是社会精英阶层盲点的反映。我在上海有一帮要好同学,与他们的聚餐是我每次回上海的保留节目。他们没有一个是政府官员(这与上海是个商业城市有关 :-) ),但他们个个是见过市面的成功人士,社会的骨干和精英。可是关于美国的各种各样阴谋论在他们中间很有市场。在中国什么都是秘密,所以“内部”消息,小道消息泛滥。(我是不相信几经周折的“内部”消息或小道消息的。我认为它们的可信性很低,它们反映的更多的是传话人的心态。)依中国推测美国,他们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公开。

同时我在美国的感受是什么呢?举个例子吧。去年这个时候,有天晚上我在睡觉前随便翻看电视。那天正好历史和军事频道没有好节目,我就翻看到了C-SPAN频道(属于有线电视基本套装的频道之一),发现正在播放一个前几天在华盛顿的一个智囊机构中举行的一个关于美国对华政策的研讨会,主讲人为刚刚上任的奥巴马政府负责远东事务的国务卿助理和刚刚卸任的小布什政府负责远东事务的国务卿助理,还有几个中国问题专家。躺在家里沙发上乱翻电视,我就能得知,奥巴马政府不愿意淡化二十国集团(G20)、强化二国集团(指中美两国),因为他们认为国际舆论比单独的双边会谈更有可能说服中国在经济问题上进行合作。你不得不承认这是对中国国内政治的精细解读,过去一年中人民币汇率的走向也证实了这个洞见。

这个与国内的亲戚朋友对美国的认知差是我写这个博客的动因之一。我知道如果光凭我说的话,反映往往只是将信将疑 :-) 。以下我要翻译一篇间谍案曝光后,美国主要媒体中很有代表性的文章。该文章的作者是前中央情报局驻中东的一线情报官,现《时代》周刊的情报问题专栏作家Robert Baer。该文的题目可以翻为《俄国间谍闹剧:可笑也可悲》(The Russian Spy Caper: So Funny, Except When It’s Not)。记住此文是美国情报专家,在美国杂志上,写给美国读者看的文章。以下是此文的大意翻译,我的注解补充以[天行者按:]为标记。

让俄国人去搞不懂冷战其实早已死了、被埋葬掉了。 星期一被逮捕的十个被指控的沉底鱼的数量超过了50年代在这里的间谍数,当时苏美之间还真有可能会打起起来。(第11名嫌犯在塞浦路斯被逮捕,但被保释。)这不得不使你思考俄国人在花费这个间谍网所需的数千万美元时,倒底在想什么。他们是不是为了一个新冷战作准备?

另一个奇怪的事情是这些俄国间谍嫌疑犯在间谍手段上也似乎滞留在冷战时期:隐形墨水,秘密的情报和现金交接。为什么不可以每个月去一次欧洲见你的上级?除此之外,整个运作中还有滑稽的草率行为。有一次,一个联邦调查局特工与嫌疑人之一接头,自称自己是上级的临时替代。这个被指控的俄国间谍不仅相信了,她也没有注意到,她随后被联邦调查局特工跟踪到Verizon[天行者按:美国主要电话公司之一]的商店,在那里他们观察她购买预付电话卡。然后,他们观察到她把Verizon的购物袋扔进一个垃圾桶,里面还有收据。上面的名字是Irene Kutsov,不是她在美国用的名字,她用的地址是“虚假街99号”。事实上,这些嫌疑人没有被以间谍罪起诉,而是以没有风光的阴谋充当未经授权的外国代理人和阴谋洗钱罪被起诉。莫斯科声称这些指控是毫无根据的。

我们尽可嘲笑这是《聪敏起来》(Get Smart)[天行者按:这是美国60年代嘲讽间谍的一个电视系列喜剧]的劣质版本,但令人不安的一面是,这意味着1991年苏联瓦解后俄罗斯的情报机关并没有成熟起来,这也可能意味着克里姆林宫也没有成熟起来。你只需要仔细考虑俄国间谍们被指派的“任务”,比如寻找美国对伊朗的“秘密”政策。克里姆林宫难道不明白,即使是奥巴马政府,你可以从华尔街日报的论坛版或由美国事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天行者按:这是美国的一个右翼智囊机构]主办的会议中找出它的政策?还有了解美国中央情报局领导层的任务。莫斯科在Amazon[天行者按:美国最大的购物网站,我最心爱的网上书店。 :-) ]开个帐户,并开始购买由前中央情报局特工写的回忆录岂不是便宜多了?与俄国不同,美国中央情报局由着它的特工写它的领导,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好事丑事都可以写。

这个间谍案让我们担心的是俄罗斯假设我们仍然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等地方的玩大博弈(the Great Game)[天行者按:大博弈是指列强进行的地缘政治大竞争],他们似乎认为一个全球性的零和游戏还在进行中。俄罗斯是否认为,如果美国奇迹般地稳定了阿富汉并扶持了一个亲西方的政府,难道莫斯科会损失吗?

如果真是玩伊朗这部棋,非常不幸的是俄国不明白,我们绝对需要莫斯科作为一个全面的盟友来遏制伊朗。如果俄国仍然用冷战思维,认为它可以将伊朗变成我们在中东永远的针刺,这非常可能导致我们双方都得承受的灾难。让我们希望这只是俄罗斯情报机构跟不上时代的曲调,而不是克里姆林宫跟不上时代。

如果我是奥巴马总统,我会很快释放这些间谍嫌疑,把他们送回莫斯科,并带上香槟酒,再派国务卿去访问,问克里姆林宫对美国还有什么想知道但还不知道的事。

日美离不开冲绳

这几个星期,上班的事特忙,连晚上和周末都陪了进去,只好冷落了博客。现在回头补评一下6月初的时事。6月2日,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Yukio Hatoyama)突然宣布辞职。鸠山下台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在竞选中许诺要将美海军陆战队航空兵基地移出冲绳岛,但上任后在美国和自己外交部的双重压力下,他不得不食言。《时代》周刊6月8日有一篇题为《为什么日本和美国离不开冲绳岛?》(Why Japan and the U.S. Can’t Live Without Okinawa)的文章。该文分析了今天冲绳岛在日美关系中的地位,值得在此一翻。译文之后,我还会补充冲绳岛在历史上的地位:以冲绳(Okinawa)岛为核心的琉球(Ryukyu)群岛是“不日本”的日本; 冲绳历史上与中国大陆的文化、贸易和政治联系;冲绳也是美军在太平洋战争中鲜血洒得最多的地方。

以下是《为什么日本和美国离不开冲绳岛?》的大意翻译:

美国继续在日本的军事存在已成为日本民众日益关注的问题,上周它成为一个把鸠山由纪夫首相撬下台的杠杆。半个世纪以来的第一个民主党首相,是自己惹来的这个命运,因为他在去年秋天的选举中许诺要将一个关键美航空兵基地移出冲绳岛,甚至可能移出整个日本。这个诺言打破了他的前任们把美军在日本的存在当作是美国与生俱来的权利的传统,但鸠山不能兑现诺言成了他下台的原因。

不顾鸠山政府的意向,华盛顿拒绝从2006年允许美国继续维持在冲绳基地的两国协议后退,冲绳岛在东京以南近一千英里。一个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遗产,4万7千美军驻扎在日本,离朝鲜半岛和台湾海峡的潜在热点只有两三天的航程。鸠山的下台表明,尽管日本人民希望减少美国的军事存在,但他们还没准备放弃这个军事存在所提供的保护。 “鸠山与日本人民之间的麻烦,是因为他被认为削弱了日本的安全,”2005年至2009年的美国驻日大使Tom Schieffer说,“日本的安全是与美日同盟联系在一起的,二战结束以后就一直是这样的。”

日本新首相,菅直人(Naoto Kan),上周日证实了他的国家固有的保守性。在与奥巴马总统的15分钟电话中,日本新领导人承诺,他将努力实现2006年的协议,将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冲绳岛上的普天间(Futenma)航空兵基地,由目前拥挤的地方迁往岛上较偏远的地方。星期二菅直人进一步执行了该协议 ,他确认他将迁移该基地到冲绳相对不太拥挤的地方,以及尽量减少冲绳岛承担的联合安全协议中众多美军基地的负担。

随着三月份北朝鲜(被指控)击沉韩国的天安(Cheonan)舰,地区形势日益紧张,以及中国日增的实力展示,鸠山最终接受了华盛顿的要求。“[从冲绳撤除美国基地]已被证明在我的时间内是不可能的,”鸠山在宣布辞职的决定时说。自从1960年岸信介(Nobusuke Kishi)首相因推动通过一个不受欢迎的美日安全条约而辞职以来,没有一个日本领导人因与美国的军事关系而被赶下台。“总有一天”,鸠山说,“日本的安全由日本人民自己确保的那天会来到。”

但这一天不会很快到来,部分原因是双方都受益于目前的协议。美国得以在世界上最具活力但不稳定的地区之一驻扎一支强有力的力量,而日本得以躲过一笔不小的额外的对帮助振兴疲弱的经济也意义不大的国防开支负担。

鸠山上任后不久,美国明确表态它并没有从东亚撤退的意图。去年10月,美国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Robert Gates)称美海军陆战队在冲绳的继续存在为华盛顿东亚战略的“关键”。“这可能不是任何人的完美选择,”他在日本说,“但这是每个人的最佳选择。”今年2月Keith Stalder中将(Lieut. General),美太平洋海军陆战队总指挥官,说得更直接一点。 “我在冲绳的海军陆战队所有官兵愿意为日本的安全而牺牲,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对东京观众们说。 “日本没有对等的义务来保卫美国,但它绝对必须提供美军需要的基地和训练。”美国的安全保护伞,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带来了日本和整个地区空前的财富和社会进步。”

事实上,在世界上唯一的和平宪法下,日本花费约1%的国民生产总值在国防上。但日本人,特别是冲绳人,其岛屿直到1972年在美国的控制下,并驻扎有目前美国在日的75%军事存在,已经越来越多地表达他们对双边关系中小伙伴地位的不满。日本,他们指出,从1978年以来支付了美国300亿美元来支持美国在日本的军事存在。

2006年的协议将普天间基地迁移到冲绳人口较少的新设施的原因是目前宜野湾市(Ginowan)正从各个方向蚕食现基地。这个260亿美元的协议,将主要由日本提供资金,还要求在2014年以前将8千名海军陆战队从冲绳转移到关岛。

对于许多冲绳人来说,普天间基地和2千美国人员是永远的嘈杂污染和美国继续主宰的象征。但美国军方领导人坚持认为,只要第三海军陆战队远征部队(3rd Marine Expeditionary Force)的基地是冲绳,他们就需要的航空兵基地,该基地使得他们能够在整个地区迅速部署海军陆战队。Stalder用 一个棒球队的比喻来解释为什么他的部队需要有自己的飞机:“外野手在一个城市练习,而接球手和三垒手则在其他地方练习,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以上是译文,以下是我的补充。

冲绳岛(以及琉球群岛)位于日本本土四岛与台湾岛之间,离朝鲜半岛和台湾海峡比关岛要近许多。冲绳岛的面积只有台湾岛的6%,关岛的面积只有冲绳岛的四分之一不到。关岛目前也面临着因美军基地而拥挤的局面,但至少美国不用担心被人赶走 :-)

冲绳岛人经常抱怨他们被日本本土四岛人当作二等公民,许多日本人认为冲绳岛人不是大和民族(Yamato people),所以看不起他们。冲绳岛人原有自己的语言,但现已基本被日语代替。明治時代,冲绳岛(以及琉球群岛)才被正式纳入日本版图,比日本吞并台湾只早二十几年。

冲绳岛最有名的出口品是空手道(Karate)。(在今天的美国,小男孩们要学东方武术的话,往往是去空手道馆。)日本本土的相扑(Sumo)和柔道(Judo)都侧重于摔跤技术,而空手道则明显地受中国武术“南拳北腿”的影响。事实上,日语中空手道的“空手”原为“唐手”,两词的发音都是Karate。日本吞并冲绳后的政策与其吞并台湾后的政策相同:力图以日本文化和语言同化当地居民,淡化当地文化和语言,以及中国文化的影响。

十七世纪之前,琉球群岛的地方政权维持着与明朝的进贡关系,因为与中国大陆和其他东亚港口的贸易带来财富和繁荣。1609年,日本萨摩藩(Satsuma domain)的封建主不流血地征服了琉球王国,但为了维护与中国的贸易,日本的霸主允许琉球继续向明清朝进贡。在日本“闭门锁国”的时代,琉球成了其唯一的对外贸易窗口。萨摩藩的封建主因此而富强起来,在明治维新中起了重要作用。

因为以上种种历史,文化和种族的原因,冲绳岛(及琉球群岛)可以视为日本的“薄弱环节”。十九、二十世纪,日本对中国的“薄弱环节”很清楚:日本试图同化台湾;中国东北,同化为日本不现实,日本则试图把它从中国拉出去,成立了“满洲国”。二战中,日军占领北平后,于1937年12月成立了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以帮助其统治华北。(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就是替这个伪政权及其后身,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管理北大和文化事务。)日军占领南京后,于1938年3月成立了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以帮助其统治华中。汪精卫投降后,在日本的推动下,北平的“临时”和南京的“维新”伪政权并入1940年3月30日在南京成立的以汪精卫为首的伪“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但日本同时要求汪精卫承认“满洲国”的独立。也就是说,当时日本有将中国东北分裂出去的野心,但最有野心的日本领导也明白将华北和华中分裂成两个政权不是长久之计。

美国对冲绳岛(及琉球群岛)是日本的“薄弱环节”也很清楚。二战后,美军对日本本土四岛的军事占领只有6年多,但对冲绳岛的军事占领却有27年多。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军在冲绳洒了太多的鲜血。1945年4月到6月的冲绳之战是整个二战中伤亡最大的一个战役。日军损失10万,美军伤亡6万,冲绳平民伤亡10万,占居民总数的四分之一。日军还出动了1500多架神风(kamikaze)自杀飞机攻击美舰队。美国想要冲绳岛作为进攻日本本土的最后跳板。日本知道打不赢这场战争了,但不愿意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无条件投降,想给美军造成足够大的伤亡,好赢得较好的投降条件。因为冲绳之战的伤亡数字,美军估计进攻日本本土四岛美军的伤亡数字将会达百万。这是杜鲁门决定扔原子弹的主要原因。

冷战中,日本成了美国在东亚最重要的盟友,美国将冲绳岛(及琉球群岛)还给日本,也赢得了大规模基地权利。美国保留了在西太平洋的前哨基地,日本得到美国的保护伞,噪音污染都由冲绳人承担着。但看现在日本国内政治走向,美军在冲绳的基地的长期前景不妙。

红衫军想要什么?

这个星期泰国的曼谷算是开了锅,这些流血冲突背后的社会原因是什么呢?我所喜爱的网上杂志《清石板》(Slate)上有个“讲解人”(Explainer)专栏,这个星期有个题为“泰国的抗议者想要什么?他们为什么穿红衫?”(What Do Thailand’s Protesters Want? And why are they wearing red shirts?)的文章。以下是此文的大意翻译,我的注解补充以[天行者按:]为标记。

星期三,泰国政府逮捕了红衫抗议运动的领导人,但骚乱继续蔓延遍布曼谷。许多报告指出这场冲突基本上是城市精英与穷人的摩擦。但是红衫军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政府补贴和民主合法性。前总理,现流亡海外的红衫军爱戴的他信 · 西那瓦(Thaksin Shinawatra),在他以泰爱泰党领袖身份当政的六年中,推出了各种造福于贫困农民的政策。他实施了廉价的全民医疗保险并给村民大量的政府补助。反对者指责他用钱收买,但他信的政策使泰国的广大农民永久地喜欢他。他信的执政在2006年被军事政变终断,自那时起时不时地流亡海外。2008年一帮国会议员在国王和军队的压力下倒戈,民主党上台,终止了很多他信的经济政策。大多数红衫军要求立即进行他信可以作为候选人的选举。

他信,一个亿万富翁和电信巨头,在1998年组建了他的民粹主义(populist)的政党。在三年后的全国大选中,他赢得了最多的选票,组织了一个联合政府,实行他的再分配政策,被称为“他信经济”。他支持农民暂停支付债务,并给每个泰国村庄100万铢(当时相当于约29000美元)的发展项目贷款。(1997年亚洲经济崩溃后,私人银行已基本停止贷款给农民。)有人赞誉这笔资金为促进国家经济繁荣的奇迹,而其他人则认为这仅仅是笼络对总理友好的村领导。他信还提供了大量的政府补贴,来把农村产品带进全国经济,并下令国有企业购买他的追随者的产品。但他的招牌政策是“30铢治疗一切”方案,只要86美分的挂号费就可以看医生。(后来连挂号费也被彻底免除。)多项分析一致表明,该政策将国家医疗资源从城市医院转向农村贫困人群。

[天行者按:tycoon来自于日语的taikun (大君),曾是幕府将军的头衔,今天在英语里指商业巨头。baksheesh来自于波斯语,在中东和南亚即指小费、慈善捐款,又指贿赂和腐败,类似于中国的“红包” :-) 。上段中,我把它翻成“笼络”。今天tycoon已彻底英语化,baksheesh仍有地区色彩。]

他信的政策取得了一些具体成果。从2000年至2007年,包括了他的任期的大部,贫困线以下的泰国人口下降了百分之57。2004年,泰爱泰党成为泰国历史上第一个赢得议会多数的政党,他信成为第一个赢得连任的总理。但他和他的亲信大肆腐败,用钱买选票,并从与政府的私下生意中获利。他的政权也相当暴力:2003年的打击毒品运动造成2500人被法外处决

自从把他信赶下台,民主党终止了他的许多政策。全民医疗保险仍然存在,不过,比过去有更可靠的资金来源。虽然腐败仍是一个问题,国际观察人士一致认为,现任政府远远比他信的政府透明。

然而,穷人普遍认为民主党的自由市场政策对城市中产阶级和外国投资者有利。民主党对政权的控制极其脆弱。在超过一半的人口生活的北部和东北部,该党没有任何势力。即使在曼谷,民心也分歧严重。军方估计百分之70的红衫示威者来自于曼谷和周边地区。

额外讲解:为什么穿红色衬衫?因为与黄色形成鲜明对比。他信执政时期,他的反对派穿黄色衬衫,黄色是泰国君主的传统颜色。他信支持者穿红颜色,以区别于保皇党。

Postscript(后记):星期五上班的路上,听到 NPR 播放的泰国现总理Abhisit Vejjajiva阿披实·维乍集瓦)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的几句话。发现他的英语没有口音,用词准确,明显地明白在西方政治中,什么不受欢迎,什么受欢迎。他淡化政府军动用武力,承认他有重任化解泰国社会的分裂,但回避说这是城市精英与穷人的矛盾。后来我上网一查,发现他本人绝对是城市精英,甚至可以说是跨文化的全球精英。他出生在英格兰的纽卡斯尔(Newcastle, England),毕业于著名的精英培养基地:伊顿(Eton)公学和牛津(Oxford)大学。更绝的是,他的祖籍是客家人,祖上姓“袁”。上个世纪初,因与泰国上层关系良好,被国王Vajiravudh封赐Vejjajiva为姓。这个袁氏Vejjajiva家族是书香世家,进而介入政界。

Post-postscript(后后记):写完后记,觉得有必要查一查泰国前总理他信 · 西那瓦(Thaksin Shinawatra)的出身。考虑到他缔造的党叫“泰爱泰”,我猜他信该是正宗的泰族人了吧?一查发现,他祖上也是客家人!他的曾祖父在十九世纪60年代从广东梅州移民泰国。原姓为丘,1938年在泰国反华浪潮中,他信的大叔首先改姓为Shinawatra,意为“常做好事”。这个丘氏Shinawatra家族以经商为本,进而介入政界。

Post-post-postscript(后后后记):我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客家人”,客家话发音为Hak-kâ ngin,所以英文为Hakka。客家人不仅渗透了泰国的领导层,还渗透了新加坡的领导层(李光耀),乃至中国的领导层(孙中山和宋氏家族,邓小平和叶剑英,胡耀邦和曾庆红,马英九和李登辉)。黄河长江流域的汉族因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和政治压力向南移民,进入粤语和闽语地区后,相对于“本地人”,他们成了“客家人”。客家的土楼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很反映客家人与本地人的关系和客家人内部社会关系。这张福建南靖田螺坑土楼群的外部照片反映了客家人住房的首要考虑是防御。这张福建永定县告头镇裕昌楼的内部照片反映了客家人内部的相对平等。

战争的性高潮

前不久在路上听到 NPR 采访4月份刚出版的《网络战争》(Cyber War)一书的作者Richard Clarke,觉得很有意思。4月底又在《清石板》(Slate)网上杂志上读到Fred Kaplan为该书写的书评,题为The Cyber Peril(网络大危险),觉得是信息量丰富的值得一翻的好文章。Fred Kaplan就是我介绍过的《我们该不该停止担心并去爱上伊朗的核弹?》一文的作者。读了这篇文章,会帮你明白谁是Richard Clarke,谁是Fred Kaplan,《网络战争》一书对美国网络战略思想发展的意义,最有意思的是今天网络战略思想的发展与当年核战略思想的发展的对称性,还有美国的国防战略大构架是如何在知识分子们的公开讨论中搭建起来的。领导法国打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法国总理Georges Clemenceau曾说,“战争太重要了,不能只依赖军人去搞”(War is too serious a matter to entrust to military men) :-) 。以下是该书评的大意翻译,我的注解补充以[天行者按:]为标记。

Richard Clarke的《网络战争》(Cyber War)也许是过去几年里关于国家安全政策最重要的书。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但几乎没有人能搞清楚的,而美国政府还没有开始认真对待的威胁。

这个威胁就是书名:网络战争,克林顿和小布什总统手下的白宫反恐主任Clarke将其定义为“以损害或破坏为目的,一个民族国家渗透另一个国家的计算机或网络的行为。“

20多个国家的军方,包括美国,俄国和中国,已成立了专门的网络战部队。这种战争的后果,Clarke和他的合著者Robert Knake坚持,可以“改变世界的军事平衡”和“从根本上改变政治和经济关系。”

然而,他们有说服力地论证了,美国,尽管拥有迄今最先进的进攻性网络战能力,几乎肯定会输掉这种战争,因为我们的经济和军事基础设施高度依赖计算机网络,还因为我们没有做什么来保护我们的网络,阻止网络攻击。

这种情况使人想起了原子时代的早期,科学家们利用新技术建造了一种新式大规模破坏性武器,但还没有一种新的军事战略家来理性地思考这种新武器,也就是说,如何防止核战争的爆发,如果不能阻止的话,如何限制核战争的破坏性。

Clarke希望他的书在网络时代能够起到当年核战略家们的文字在核时代所发挥的作用:Bernard Brodie的《终极武器》(The Absolute Weapon),Albert Wohlstetter的“恐怖的微妙平衡”(The Delicate Balance of Terror),Herman Kahn的《热核战争》(On Thermonuclear War), Thomas Schelling的《冲突的战略》(The Strategy of Conflict),还有William Kaufmann的(至今仍被列为机密,但经常被讨论的)题为“反冲力”(Counterforce)的报告。

他也是明确这样说的。Clarke出书的想法来源于2009年2月他出席的给这些战略家中的一个,Bill Kaufmann的纪念晚宴。Kaufmann是Clarke在麻省理工(MIT)读研究生时的一位教授。(这本书就是献给老师的。)几十年来Kaufmann的几十名学生参加了这个晚宴,当时,这些学生讨论了如何最好地发扬老师的遗产。Clarke决定他将试图把老师的思想原则运用到网络威胁的时代。

在这里,我要指出我也出席了此纪念晚宴。Clarke和我都是Kaufmann在1970年代中期的两个学生。为了避免读者指责我利益冲突,我应该补充一点,虽然我们保持着时有时无的联系,我们从来没有一起社交过。(我不知道他的住家电话号码,他家在哪,或任何其他个人生活信息。)Clarke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畅销书作家(因为他的曝光暨回忆录《反对一切敌人》Against All Enemies),出人意料的大众英雄(因为他给9/11委员会坦诚的证词),估计相当富有的安全问题顾问,不需要我来推销他的书。

1983年,我写了一本题为《世界末日的巫师们》(The Wizards of Armageddon)的书,讲的是核战略家们,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影响力。所以Clarke和我在探讨他们的学问概念和遗产在冷战后的冲突(网上或其他冲突)中是否还有用,有共同兴趣。Clarke的书论证了它们非常有用。

[天行者按:Armageddon是圣经中基督(Jesus Christ)返回人世最终击败敌基督(Antichrist)的大决战的地方名,所以引申为“世界末日”。与上一帖中的Apocalypse是同义词。世界的末日应该只有一个,基督教对这一天的说法却很多 :-) 。除了以上两个,还有Last Judgment(最终审判)和the Rapture(被提上天)。基督教,特别是在其早期,认为世界末日随时会来,所以花了好多时间精力来琢磨它 :-) 。Wizard原指基督教以前欧洲土生土长的宗教中神父式角色,在基督教中该词带贬义。今天该词意为巫师,魔术师,奇才。哈利波特在学校里学的就是如何成为Wizard :-) 。]

《网络战争》其实是两本书并成一本书,反映在它的副标题:国家安全的下一个威胁和该怎么办。该书的一部分是对网络战争会是什么样和几十个国家正在为它准备而采取的潜在的自我实现的步骤的可怕描述。(有人指责他夸大其词,他可能有点,但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可以怀疑他的基本要点,值得指出的是,2001年前8个月期间布什白宫不相信他关于基地组织的警告。)该书的另一部分是关于如何阻止网络战争的爆发,以及如何限制其损害的冷静有条理的分析。总之,试图做与当年Kaufmann和Kahn等人凝视着核战争的深渊相平行的思维分析。

讲一点历史。40年代末期和整个50年代,美国官方的战争政策是这样的:如果苏联入侵西欧,即使它没有在这个过程中使用任何核武器,美国会向苏联,其东欧盟友,以及共产中国发射整个武库中所有核导弹和核轰炸机。到了1960年,战略空军司令部(Strategic Air Command)第一次将其系统核战争计划正式化,Single Integrated Operational Plan(统一联合行动计划)或SIOP,这个攻击涉及发射3423枚核炸弹和核弹头,共计7847兆吨的爆炸威力,针对654个目标(军事基地和城市工厂的混合),光在苏联,就可以杀死约285百万人口,杀伤40百万。如果总统要发动小规模的核攻击,当时的指挥控制程序几乎使他无法这样做。 (这些数字来自于我在为写《巫师们》一书所做的调研中得到一个绝密的文件,当时的信息自由法仍充满活力。)

这些平民战略家,其中许多人在兰德公司(RAND Corp)工作(当时该公司是空军资助的智囊库),感到震惊。被告知SIOP后,Herman Kahn对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将军们说,“先生们,这不是战争的计划(war plan),这是战争的性高潮(war orgasm)。”问题不仅仅在于这个计划的非道德性,而在于它的非理性。

当时苏联正在建设他们自己的核武库(即使没有象美国情报机构认为的那么迅速)。如果我们发动了全面进攻,杀死亿万平民并摧毁他们的工业,他们将用他们还有的核武器进行全力报复,或许预计我们会攻击,他们先发制人地抢先进攻。

同样,今天,美国网络司令部(去年秋天刚刚成立)提出了“网络行动的国家军事战略”,强调“主宰”“攻击能力”,以“保持主动”(换句话说,“先发制人”),并确保“战略优势。”

Clarke问了50年代那些核战略家们问的同样问题:如果被我们网上攻击的国家,反击或先发制人地抢先攻击怎么办?我们会遭受至少一样严重的伤害。因此,我们有什么其它办法,以避免投降或自杀的噩梦选择呢?

依Clarke看来,问题不在于中国人或其他任何人,会无缘无故地启动他们嵌入我们依赖电脑的电力网,金融网络和军事通信系统中的“逻辑炸弹”,从而了结我们作为一个现代经济和超级大国,这并不比,50年代和60年代的战略家认为俄罗斯人会突然发动第一次核打击,更有可能。

真正的问题是潜在敌人可能利用他们的网络战争资产在危机中寻求优势,以及美国需要提前做些什么,以抵消这种优势,并避免网络战争严重损害我们的经济,或者蔓延成为炸弹和子弹的战争。

举例来说,假设中国对台湾采取军事行动。Clarke问道:“哪个总统会命令海军进入台湾海峡…如果他或她认为,刚刚发生在芝加哥的停电事件是一个停电可能蔓延到每一个主要美国城市的信号,如果我们卷入的话?”

在这种危机中,核时代的基本概念“威慑”,一种以牙还牙的威胁,不会有什么作用,因为美国的电网更依赖于网络,因此在网络攻击中更脆弱。

Clarke写道,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可信的防御”,旨在使潜在的攻击者不能确认他们的网络攻击能否击垮我们或使总统因恐惧而捆住手脚,至少有足够的不确定性足以阻止他们发动攻击。

目前将我们的关键基础设施脱离网络已是不可能的了,但Clarke呼吁采取几个合理步骤。其中包括:要求最大的五六个互联网服务提供商监测逻辑炸弹和其他入侵者的痕迹,紧缩电网的入点,并隔离国防部网络。这些措施将涉及联邦法规,遭到互联网服务供应商的抵制,和所有近来总统(包括,到目前为止,奥巴马)的回避。

他提出了其他值得斟酌的可能性:不首先使用网络攻击的协定(至少在真枪真炮的战争还没爆发前),扩大日内瓦协定关于禁止对纯粹民用目标(如电力网格)的攻击,和一个国际论坛,类似于核军控谈判,旨在减少不信任,禁止某些类型的网络攻击,并要求协助寻找和惩罚谁违反规则的国家或私人黑客的义务。

同时,Clarke呼吁奥巴马总统要搞清楚他的网络司令部的将领们在干什么。冷战初期,战略空军司令部司令Curtis LeMay将军,曾有计划要先下手,如果他看到苏联在从事可疑的行为,不管总统的政策是什么。如果网络司令部通过遍布逻辑陷阱于中国电网来“准备战场”,这个步骤,Clarke认为只有帮助在紧张时刻滑向网络战争(就象德国和法国的总动员计划帮助滑向1914年的升级一样),奥巴马至少应该知道这一点,理解这样做的后果,如果他愿意的话停止这种做法。

[天行者按:美空军将领Curtis LeMay以二战中成功地组织指挥了对日本城市和军事设施的大规模战略轰炸而成名。我在电视上听说,如果将长崎广岛的照片与被Curtis LeMay轰炸的其他城市的照片混在一起,你将分不出哪些是被原子弹摧毁,哪些是被Curtis LeMay的燃烧弹摧毁。1914年没有一个欧洲大国打算干大仗,但都身不由己地被盟友和对手拉进世界大战。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被刺杀。7月28日奥匈帝国才对塞尔维亚王国宣战。中间奥匈寻求德国的支持,因为俄国与塞尔维亚的盟友关系。德国认为奥匈打塞尔维亚只是地区性冲突,主要由奥匈来打,它只要吓唬住别人就行了。可是俄国为了盟友,7月29日开始总动员。德国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所以7月30日德国开始总动员。法国一看德国开始总动员,也赶紧在8月1日开始总动员。德国眼看自己将会腹背受敌,为了争取主动,8月1日对俄宣战。英国担心德奥远比法俄强大,于8月3日对德宣战。从6月底到7月底,大多数欧洲人不认为会有大仗,伦敦的债卷市场仍稳定。7月30日德国开始总动员,人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伦敦债卷市场狂跌。]

1961年肯尼迪入主白宫时,他的国防部长Robert McNamara(麦克纳马拉),聘请了几个兰德公司的战略家做他的助手,并让他们给参谋长联席会议准备了一份备忘录,问了96个关于核战争计划的问题。 (这张问题单获得了“96支长号”之称。)

根据得到的答案,他重写了SIOP,至少在理论上允许总统避免攻击城市,并可以为了可能的谈判而“暂停”来结束战争。 (实际上来说,这些努力很可能只是幻想,就象McNamara和其他人最终认识到那样。核武器的破坏力如此严重,设想领导人能够在兆吨当量爆炸,核辐射扩散,通讯联系被电磁脉冲中断的时刻,平静地进行“有控制地升级”,有点不现实。对于网络战争或常规战争来说,可以控制的想法还不算太离谱。)

Clarke对96支长号的历史很熟悉,他问了关于网络战争的20个类似的问题,其中包括:“如果我们有一天醒来,发现美国西半部因网络攻击停电了,我们该怎么办?”及“我们是否只有在被网络战武器攻击时才动用网络战武器回应?”,还有“在和平时期和危机时刻,我们如何表达我们网络武器的意图?有没有办法用我们自己的网络武器来阻止对手的进攻?”

他指出,这些都是“很明显的问题”,但是,他也承认,它们“不容易回答”,这可能是为什么美国的当权人还没开始问这些问题。《网络战争》的中心思想是,现在是开始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了。

世界末日到了!

在《黑龙江的诱惑》一帖中,我提到《经济学家》杂志的封面和插图设计做得一流。这里介绍一下最近的两个精彩例子。

希腊的国债危机是5月1日那期的封面(下图)主题。凌晨(或傍晚)血红的太阳正照耀着希腊的象征:Acropolis(雅典卫城)中的Parthenon(雅典娜神庙)。雅典城中心有个三面是悬崖的山,这个山顶上有一系列建于雅典鼎盛时期的神庙建筑,被称为Acropolis(雅典卫城),既是古雅典的宗教中心,又是堡垒和避难所,还是藏宝库。其中最有名是Parthenon(雅典娜神庙)。你要是觉得这建筑风格似曾相识,那就对了。美国的林肯纪念堂(Lincoln Memorial)就是学的它,而毛主席纪念堂又是学的林肯纪念堂。

以血红的太阳为背景,一群黑色直升机正扑向Acropolis(雅典卫城)。右下角,德国总理默克尔穿着迷彩服军装(战地军装的胸口上有她的姓Merkel)。乍一看,德军正在入侵希腊呢 :-) 。仔细再看,直升机上标着EU(欧盟)和IMF(国际货币基金)。默克尔(Merkel)拉长着脸说:”The horror, the horror”(真可怕,真可怕),这是她得知救希腊所需的确切金额时说的话。

这期的封面标题也得转个弯才能明白。Acropolis是指“雅典卫城”,那么Acropolis now是什么意思呢?没有什么直接的意思,只是在诱导读者联想发音近似的Apocalypse now,可以直译为:世界末日到了!血红的太阳,直升机,热带丛林,都是为了帮助你转这个弯。因为1979年有个著名的越战片就叫Apocalypse now,中文一般翻为《现代启示录》。血红的太阳,直升机,热带丛林就是这部电影的代表性图像语言。

Econ 01May Cover

Apocalypse这个词来自于古希腊语,这个宗教概念则是基督教继承于犹太教。Apocalypse的原字面意思为“揭开帷幕”,“启示”,在基督教传统里引申为人类看到真相:世界毁灭,时间终止,基督回来,最终审判,善战胜恶的大决战!最早的基督教圣经是用希腊语写的,所以希伯来文化中世界末日的概念由一个来自希腊语的词表达,英语则直接借用。犹太教至今仍只是一个民族性宗教,继承了犹太教的基督教却成为世界性宗教。基督教成型期的地中海周边是一个“全球化”的“世界”:罗马的军队和法律带来了整个区域的和平和统一(Pax Romana),希腊的语言和文化(Hellenistic culture)成为原本相互孤立的民族和经济体相互交流的纽带。人员和货物的流动提高了人们的生活水平,但随之而来的变化也造成精神和心理上的归宿感的失落。(象不象今天?)基督教的一系列创新,例如对博爱的强调,使它在罗马帝国希腊语言这个平台上迅速传播。

新闻里明明说是EU(欧盟)领头出巨款救希腊,为什么封面上只有德国总理呢?看了另一期封面就明白了。

今年3月13日的《经济学家》的封面(下图)标题是“欧洲的引擎”(Europe’s engine)。封面图片上,27个相互联结的齿轮代表着欧盟的经济,每个国家由一个齿轮来代表,齿轮的大小与该国的经济规模成比率。每个齿轮用国旗做标记,齿轮的相对位置与国家之间的相对地理位置一致。德国(横向的黑红黄三色旗)经济在欧盟经济中的地位一目了然。英语里有一说,a picture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一张图片胜过千言万语),这图便是一个好例证。

Econ 13March Cover

上图中的第二大齿轮(经济)是法国(纵向的蓝白红三色旗)。今天的欧盟起源于二战后法德的经济合作。二战后,法国失去了海外殖民地,法国推动欧洲经济整合来寻求新市场。二战后的西德也希望通过欧洲整合来巩固他们的民主制度(他们算是怕了自己 :-) )。欧洲共同体的创始成员国是法国,西德,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直到70年代,欧洲的南部边缘,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还是向后看的右翼军事独裁。“因为欧洲共同体只允许议会民主国家加入,被从大陆的心脏地带排除激励了这些国家的中产阶级支持推翻专制政权。”柏林墙倒塌后,欧盟的吸引力成为鼓励中欧和东欧各国走上民主和市场经济道路的正面动力。

英国出生,现是美国人的著名公共知识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记者和专栏作家Christopher Hitchens最近在《清石板》(Slate)上写到,“[整合的]逻辑似乎使统一的货币成为必须,这反过来又意味着,一个统一的德国不是象英国和法国反动派所担心的那样去主宰欧洲,而是成为一个欧洲化的德国。2002年放弃德国马克的决定,必须列为有史以来由一个现代国家采取的最成熟和慷慨的决定之一,充分确定了德国摆脱了纳粹主义和斯大林主义和分治[指东西德的分裂],现代欧洲的三大敌人。”

目前欧洲的南部边缘,葡萄牙,爱尔兰,希腊,西班牙,又有国债危机,因为统一货币的缘故这些危机成为德国的负担。这四个国家名的第一个字母正好组成PIGS,英文的“猪们” :-) 。德国国内政治的基本情况是老百姓普遍反对德国(欧盟)出钱“保释”(bail out)希腊的财政。希腊国内政治的基本情况是群众上街抗议德国(欧盟)要求削减福利降低公务人员工资。如果希腊的危机不及时解决的话,国债危机会迅速扩散到PIGS(“猪们”)。希腊(蓝白色条文加十字)的经济规模在欧盟中的相对比重很小,但如果希腊,甚至所有PIGS(“猪们”)被迫退出欧元,欧盟的信誉和吸引力会大大下降。考验欧盟和德国的时间到了。

响尾蛇的传奇

美国有线电视的频道极多,光基本套装(basic cable)一般就有二、三百个频道。为了争夺观众,许多频道走专一爱好的道路,有些频道干脆以它们的主题命名。例如有个History Channel(历史频道),还有个Military Channel(军事频道),这两个频道还生了个孩子叫Military History Channel(军事历史频道) :-) 。这三个频道经常采访专家,甚至当年作战的飞行员,并用珍贵的历史镜头或先进的电脑游戏技术,来展现韩战越战的空战细节或古罗马古希腊战场的壮观。这一帖要写的就是我从Military Channel(军事频道)上听来的一个传奇:美国大名鼎鼎的响尾蛇空对空导弹的第一次实战使用是在台湾海峡上空。在那次空战中,国民党空军的F86 Sabre(军刀式)战斗机发射的一枚响尾蛇导弹砸进了一驾解放军空军的米格17战斗机,但没有爆炸,该米格17战斗机居然带伤安全着陆。通过这枚被“截获”的导弹,苏联仿制成功社会主义阵营自己的寻热导弹,并被北越空军用在越战中。

响尾蛇导弹:AIM-9 Sidewinder

自然界的响尾蛇用红外线感官来捕捉温血的猎物。响尾蛇系列则是寻热式,短距离,空对空导弹,是战斗机的主要进攻武器之一。美国五十年代开始研发该导弹,是历史最长的空对空导弹系列。西方各国普遍装备该导弹,美国目前最先进的战斗机F-22 Raptor(猛禽式)装备着最新型号(AIM-9X)的响尾蛇。下图是AIM-9M响尾蛇导弹。
AIM-9M

英语俗语管空中格斗战叫dogfights,字面意思为“狗斗”。因为从近处看,战斗机相互追着对方的尾巴,跟狗斗一样;从远处看,格斗战是一片混战,也跟狗斗一样 :-) 。2006年和07年,History Channel(历史频道)出了一套很精彩的节目叫Dogfights(空中格斗战)。通过采访飞行员本人和战史专家,利用历史镜头和电脑图像,这套30集的节目讲述了从一战到第一次海湾战争的众多战例。该节目提到1964年后,美空军和海军航空兵全面卷入越战,美军开始响尾蛇导弹的实战使用。该节目还提到当时北越空军也有寻热式空对空导弹,是苏联提供的,响尾蛇的仿制品。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这盗版也太快了一点吧?直到最近从Military Channel(军事频道)上听到,1958年台湾空军就“送”了一枚完整的响尾蛇导弹给大陆空军,才算解了这个谜。顺着这个线头,我在网上谷歌(google)了一圈,发现这个事件的历史背景也很有意思。

炮击金门 · 第二次台海危机

1958年8月23日,解放军开始炮击金门岛。10月6日,大陆方面以国防部长彭德怀的名义发表了,由毛泽东亲自撰写的《告台湾同胞书》,战事开始缓解。大陆方面管这段历史叫炮击金门金门炮战。台湾方面则管历年所有台湾海峡的冲突叫台海戰役。英语世界管这段历史叫Second Taiwan Strait Crisis(第二次台湾海峡危机)。

大陆方面的资料都主要讲地面上的炮战,但台湾和英语资料都提到同时还有一系列重要的空战。在炮战开始前,8月14日馬祖平潭東北有一战。9月8日澄海附近上空有一战,9月18日金門上空有两战,9月24日溫州灣上空有一战。《告台湾同胞书》发表后的10月10日馬祖附近上空还有一战。这“雙十馬祖空戰”似乎是台海上至今为止的最后一次战斗机对战斗机的规模作战。

九二四温州湾空战

50年代初的朝鲜战场上,解放军的米格15对峙美军的F86 Sabre(军刀式)。(这段历史下次再写,题目已想好:《米格走廊》。)1958年,台湾发现大陆的第一线战机升级为(自己制造的)米格17(也就是歼5)。该机的飞行性能,特别是爬升高度超过台湾的F86 Sabre(军刀式)。美国秘密地紧急向台湾提供了几十枚响尾蛇导弹,并派人改装台湾的F86 Sabre(军刀式)以安装这种从来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的新式武器。下面两图分别是歼5(米格17)和F86 Sabre(军刀式)。
J5
F86

1958年9月24日,为了保护侦察机到温州等地区侦照,台湾空军派出18架F86 Sabre(军刀式)护航。当他们遇到大陆的米格17(歼5)时,大陆战机利用自己的优势正飞在F86 Sabre(军刀式)的机关枪够不到的高度。台湾战机用响尾蛇导弹发起出乎意料的攻击。根据中華民國空軍的网站,这场响尾蛇导弹的第一次实战,台湾飞机全部安全返回,并击落大陆九架米格17,还可能击落另外两架,击伤另外一架。击伤的这架,应该就是那架最后安全“携弹”着陆的米格17。按照这个台湾的资料,九架被击落的米格17中,有四架是被响尾蛇导弹击落。

空战的结果,每边对自己的损失最清楚,对对方的损失则是估计。二战后,曾有人将日本空军的档案与美空军飞行员的战果汇报作对比,发现美空军对日本空军损失的估计偏高。所以对中華民國空軍网站的数字有点存疑是谨慎的做法。遗憾的是我在网上找不到来自解放军的具体数字和细节。按照台湾的说法,1958年整个台海危机中,国民党空军对解放军空军的总战绩是31比1。他们唯一的被击落事件发生在最后一次空战:

双十马祖空战

与其他四天的空战相比,中華民國空軍的网站对这场空战提供的信息较少,不过提到“張迺軍少尉與米格機互撞後下落不明”。我倒在大陆的网站上找到一个资料,因为这次解放军出了一个有名有姓,有家人有家乡的“空军战斗英雄”:杜凤瑞。可惜的是该资料文学作品的味道太浓,但还是提供了一些细节。首先,“杜凤瑞是一个只飞过300小时的新飞行员”,这天的空战是他第一次参战。其次,杜凤瑞击落了“国民党空军中尉飞行员张乃军”,张乃军是“在空中飞行达3000小时的蒋军”英雄””。再者,“张乃军被俘后受到人民解放军的宽大待遇,1959年6月30日被释,返回台湾”。考虑到中華民國空軍网站上的“英烈千秋”中没有張迺軍,几乎可以确定这个飞行员被俘后被送回台湾。但大陆的这个资料中有个严重的指控:该文说,杜凤瑞击落张乃军后,自己也被击落,但他跳了伞,却在跳伞后被台湾战机打死。

现在看来,受苏军思想影响的空军都不重视飞行员的训练时间,宁愿让新飞行员从实战中获得经验;受美军思想影响的空军都强调上战场前的反复训练,所以双方飞行员的经验往往相差很大。杜凤瑞和张乃军飞行时间的差别就是一个缩影。在朝鲜战场上解放军对美军,在越南战场上北越对美军,都存在飞行员的训练时间不如美军的问题。从朝鲜战争开始,空战已是喷气机对喷气机,空中格斗战的时间一般不超过几分钟,你的第一个错误往往已是致命的错误。在响尾蛇导弹出现的9月24日之前的四次空战中,解放军空军的损失,都是因为飞行员的经验不足,没能充分发挥歼5(米格17)的优势。

响尾蛇的后代

1958年,解放军获得一枚完整的AIM-9B响尾蛇导弹后,曾试图自己仿制,但没有成功。苏联拿到该导弹后,仿制成功Vympel K-13导弹(北约编号AA-2环礁)。苏联Vympel团队的总工Gennadiy Sokolovskiy说,“响尾蛇导弹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导弹建造技术的大学课程,提升了我们的工程教育,更新了我们未来导弹的生产方法。”中国引进了苏联的仿制品,成为霹雳-2型空空导弹。在此基础上,中国先后研制了霹雳-3型和5型。

80年代,中国转向,寻求可以干掉苏联米格23的空空导弹,因此引进了有击落米格23实际战绩的以色列怪蛇-3空空导弹(Python 3),编号为霹雳-8,成为目前解放军主要的空对空导弹之一,基本相当于AIM-9L型响尾蛇导弹。

Postscript(后记)

写完这贴之后两个星期,偶然发现搜狐博客中的“罗学蓬的博客”中有一篇《38、响尾蛇导弹事件与苏联人毁约》的文章,提供了来自大陆的可贵信息。该文说,大陆因1958年9月24日与台湾的空战获得响尾蛇导弹,地点在温州以南。“解放军海航2师的中尉军官王自重驾驶的米格—17战机被空空导弹击中”。在该机坠毁的稻田里,搜寻人员发现一枚没有爆炸的响尾蛇导弹。最重要的是,该文说,

“中国军队捡到了一颗美国人最新研制的导弹,这同样是一个重大的事情。几天后,空空导弹爆炸后的残骸碎片与没有爆炸的导弹弹体被运到了北京。天安门东侧的劳动人民文化宫辟地围栏,将这些响尾蛇的“蛇尸”展出示众。 在大陆方面看来,这绝不仅仅是一件最尖端的武器被应用于战场,而是美国决计军事介入台湾海峡的又一明确信号,也是其全面武装蒋介石,对中国内战干预到底的重要步骤。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发言人发表谈话,《人民日报》刊登社论,外交部新闻司举行新闻发布会,集中火力,猛攻老美,厉色严辞,警告台湾。”

这就提供了可以通过历史资料验证的线索。该文强调的是当时毛泽东不愿意将该导弹交给赫鲁晓夫,

“过了一个来月,中国人总算派专机把这枚导弹送到了莫斯科。苏联研究人员开箱一看,一个个目瞪口呆!导弹内部巳经被拆得乱七八糟,装不上了。显然,中国人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巳经在这枚导弹身上下足了功夫,但毕竟技术上差了一大截,拆开了就装不回去,所以就乱糟糟一大堆装进箱子,给苏联人运了过去。非但如此,苏方研究人员发现还缺少了安装在导弹头部的一个关键性部件——红外线弹头传感器。苏联人向中国人交涉了几次,中国人坚持说原本就没有看见这个东西”。

该文的结论是,

““响尾蛇导弹事件”与随后发生的苏联人拒绝向中国人交付原子弹样品事件互为因果,接下来的就是让全中国人民怒火万丈,甚至同仇敌忾的毁合同、撤专家。而中国当时的宣传一律聚焦在后者,对前者视而不见,所以中国老百姓全都以为是赫鲁晓夫背信弃义,对不起咱中国人。”

历史真是一环扣一环呀。 :-)